近距離感受西方的涂鴉藝術,我竟產生了這樣的體驗

來源:一個學者的精神家園    2019/6/19 6:49:48
責任編輯:李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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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必勝客、蘋果電腦專賣店、購物中心已經遍地開花的時代,中國似乎已經變得比西方更加摩登。當你從上海、深圳、北京到達曼徹斯特、蘇黎世、倫敦、巴黎,暗暗對比高樓的數量和商場的繁華指數,我們的心中有時會出現莫名的優越感。不過,如果像魚一樣潛入西方,你會發現許多依舊讓你驚異的地方。比方說,歐洲的涂鴉文化。

前段時間到瑞士講學,我曾目睹了涂鴉文化的宏大氣勢。在蘇黎世一座高架橋的兩側,綿延數公里的高墻上被涂滿了各種字母和圖案,或簡單,或復雜;或具體,或抽象;或鮮艷,或僅有沉郁的黑色。它們既有變化,又有連續性,又如一部集體創作的巨型畫冊。圖案面積之大,堪稱壯闊,足以讓人產生崇高之感。顯然,要涂滿如此大的面積,顯然需要漫長的勞作、堅持的決心、不懈的努力。它意味著前后相繼的創作,其誕生過程可能充滿著艱辛和風險。那么,是什么樣的社會心理驅動著民間藝術家呢?

最初,涂鴉誕生于草根階層的即興創作。據說,唐代詩人盧仝的幼子常常在他的書上涂抹,令他哭笑不得:“忽來案上翻墨汁,涂抹詩書如老鴉。”后來,人們便從盧仝的詩句里得出“涂鴉”一詞,流傳至今。在英語中,涂鴉寫作Graffiti,起源于希臘文γραφειν (graphein),意為“書寫”。考慮到最早的文字均為圖畫,這種定位顯然頗為準確。書寫雖然具有共性,但書寫者的命運卻迥然不同:官方書寫者的文字可以直接進入正史,偉大藝術家的作品備受推崇,草根階層的成果往往無人問津。由于難以進入主流文化空間,民間創作者只能選擇邊緣性的媒體。盧仝的幼子喜歡涂抹書籍,但這僅僅是一個稚童的愛好:無論就面積而言,還是從受眾的角度看,書籍邊緣留下的可能性都十分有限。對于大多數涂鴉愛好者來說,不需要付費的室外墻壁是更好的平臺:既可以承載涂鴉者的筆墨和涂料,又能被路過的人們所看見。如果說詩人家中的藏書屬于私有領地,那么,后者則是公共空間。早在古代社會(埃及、古希臘、羅馬、中國),它們就備受涂鴉者青睞。在重新出土的龐貝古城墻上,人們發現了相當多的涂鴉作品——日常用的拉丁文、臟話、咒語、示愛宣言、政治言論和筆法稚拙的圖畫雜亂地排列著,組成了一個松散的共同體。它們雖然展示了當時的生活風貌,但顯然均為即興創作的產物:造就它們的藝術家既沒有想到名垂青史,也無意于孕育杰作,而是不想壓抑內心深處的生命沖動。墻壁之所以獲得他們的青睞,是由于沒有別的選擇。與后來的涂鴉者一樣,他們把墻壁當作了發表作品、抒發情感、言說心曲的原始平臺。許多年過去了,涂鴉藝術早已今非昔比,但仍依賴的仍是此類公共“媒體”。無論是鐵路旁的護板,抑或是地下通道的灰色表面,這些被選中的對象都有一個共同特點:有人經過,可以被看見。在這些地方涂鴉,等于公開發表和作品。對于地位卑微的民間藝術家來說,這無疑是自我實現的重要機緣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并非精英,其作品注定難以進駐藝術館、博物館、公共畫廊等大雅之堂。如果沒有這些可以免費利用的媒體,他們可能終生都無法發表作品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墻壁是自由的領地,它寬容地承納,沉默地收留,無私地展示。幸虧有了它提供的空間,涂鴉愛好者才得以演練技藝,體驗自我實現的快樂。它們類似網絡,但比網絡更古老,也更堅實。事實上,在網絡上活動的大多數人同樣是涂鴉愛好者。場地換了,筆法各異,但性質相同——同樣的自由抒發,同樣的狂歡品性,同樣的草根情懷。

事實上,墻壁不單為涂鴉者所喜愛。在紙媒誕生之前,它是創作的原始空間。當人類的祖先經過巖壁時,一種創作的沖動曾經涌溢于他們的心中。于是,在這些自然物上面出現了牛、羊、展示、祭拜太陽的人。圖像的喚起功能使觀眾為之著迷,它們與原型的相似性又使它們具有了神圣意味。祭司、國王、史官、大臣、武士、草民紛沓而至,面對這些圖像舞蹈、言說、歌唱,試圖與天空和居住于高處的神靈交流。這種以墻壁為平臺的創作延續了數千年。然而,隨著權力的布局,墻壁逐漸成為強者的所有物。后者以公共世界的名義發出各種敕令,頒布規則,禁止民間創造者接近這些原始的畫板。作為隔絕的象征,它們或者要保持其光潔的表面,或者僅僅允許官方藝術家接近。對于民間創造者來說,墻壁成了真正的禁區。然而,越是被禁止之物,越能喚起人們逾越的沖動。禁忌與越軌總是處于孿生狀態,猶如始終纏繞在一起的雙螺線。于是,在被禁止刻畫的墻壁上,“到此一游”的人們總是試圖留下自己的蹤跡。由于管制力量的強大,這些即興創作者往往只能留下零星的作品。只有當社會的寬容指數達到一定程度時,他們才可能進行相對自由的演繹。進入20世紀以后,民主精神也滲透到了街頭文化領域,涂鴉也由信手涂抹演變為一種以繪畫和書法為主的邊緣藝術樣式。一些人開始“為涂鴉而涂鴉”,或是為了增加自己作為涂鴉藝術家的名聲和技術而涂鴉。從60-70年代起,在美國紐約的布朗克斯區,某些具有藝術天賦的涂鴉愛好者試圖使“到此一游”之類的標記變得好看。他們大數都是來自底層的窮人,有才華、新鮮的念頭、表達的欲望卻缺乏發表、出版、展示的渠道。在沒有報酬的情況下,這些民間藝術家心甘情愿地常年出沒在紐約的黑夜里,只為讓行人看一眼自己的作品。為了與頭腦簡單的涂鴉者劃清界限,他們把自己叫做“作家”而不是“畫家”。在這些率性而為的草根階層中,隆尼伍德(Lonny Wood)等知名涂鴉藝術家脫穎而出。后者獨創的“氣泡字母”成為布朗克斯涂鴉風格的最佳代表。此后,紐約的涂鴉文化又經歷了多次風格轉變,出現了三維字母和列車動畫(一系列人物動畫,地鐵列車開起來之后人物就活動起來)等一系列新創意。一批有才華的涂鴉畫家成了明星,比如SUPER KOOL 223、El Marko174、Staff 161、Cliff 159、Flint 707等等。對于它們,紐約一度表現出寬容的城市胸懷,涂鴉內容也從文字擴展到卡通人物、政治口號,乃至宗教與神怪形象。隨著影響的擴大,現代涂鴉藝術傳到了歐洲,并且在那里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精神家園。經過兩次世界大戰以后,歐洲人放棄了劃一的思維方式,開始追求真正的多元主義。只要不侵犯市民的權利,涂鴉愛好者就可以釋放創作的沖動。在這種良好的生態環境里,涂鴉文化終于時來運轉,逐漸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鼎盛期。此后,歐洲的涂鴉可以說無所不在,形成了松散、綿延、龐大的文化家族。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,你到處都可以看見涂鴉藝術家的作品。它們可能大張旗鼓地出現在高大建筑物的墻面上,可能出現在居民家陽臺的欄桿上,還可能出現在如的士計費器等小物品上,甚至出現在動物的軀體上。哪里有可以自由創作的公共空間,哪里就會出現涂鴉者的作品。隨著涂鴉文化為越來越多的普通市民所接受,學習涂鴉和其他形式的街頭藝術儼然已成為一種時尚。在德國,公共培訓機構甚至讓老年人學習涂鴉的技巧,以便感受另一種生活方式的魔力。

傳統的涂鴉介于創造和破壞之間。它覆蓋了事物原有的表面,但也為之增加了些許文藝氣息。這是一種介入公共空間的方式,既可展示草根階層的欲望,又時常意味著輕微的侵權。正因為如此,它激起的反應也具有曖昧品格:大多數公民都會原諒涂鴉者,執法人員的眼睛也時常半睜半閉,但法律之網照樣會撒開。有時,它是被默許的越軌。有時,它是必須追究的小罪。為了避免麻煩,早期的涂鴉藝術家都是些行跡不定的都市俠客,只給世界留下模糊的背影。隨著時間的推移,這種自發的民間創作也開始轉型。在法國的華人區,我曾目睹了涂鴉者的創作過程。他們的手中拿著設計好的圖案,細心地往裝飾商家的卷簾門。顯然,這是一種有償的商業行為,意味著涂鴉已經成為被正式認可的公共藝術。由于一系列成功的運作,涂鴉藝術開始進入法國、德國、荷蘭、瑞士的主流展館,一些大師級的人物經常在世界各地展覽自己的作品。從街頭的小打小鬧,它逐漸成為現代藝術家族的重要成員,并且滲透到了時裝設計、廣告、電影、室外裝飾等商業文化領域。2007年,英國最負盛名的涂鴉藝術家班克西(Banksys) 的作品在倫敦寶龍拍賣行拍賣,11幅作品售出了54.6萬英鎊的總價,遠超人們的預期。2010年,他的最新作品在 eBay網站上以208100英鎊的高價售出。盡管他依然與主流文化保持距離(如拒絕拋頭露面),但他顯然已經踏進了商業文化的領地,并且取得了不小的成功。對于熱愛涂鴉的人們來說,對此的反應可能是復雜的:一方面,曾經野蠻生長的藝術被招安,搖身變為商業文化的寵兒,或許會喪失它最為珍貴的精神氣質;另一方面,社會寬容度不斷增加,多元化的潮流業已惠及鄉里坊間的草根文化。顯然,這種矛盾折射出一種甜蜜的憂愁,反映了當代社會不斷增加的寬容指數。

據說,為了與主流文化保持距離,班克西始終保持“地下狀態”:創作時總是遮掩自己的頭部,拒絕接受采訪,來無影去無蹤。正因為如此,他未被當代商業文化所完全收編,始終站在遠離主流文化的“別處”,為人類提供不一樣的視野。事實上,涂鴉的本性決定了它的邊緣品格:它原本就屬于墻壁,生長于文化的邊緣地帶。一旦完全進入主流空間,它就不再是涂鴉而是正規的書寫。在上個世紀70年代,紐約的所謂“上流”藝術家多次試圖把涂鴉據為己有。幾個畫商曾經于1973年在曼哈頓的Soho區舉辦過一次大型涂鴉畫展,吸引了眾多媒體的關注。他們讓涂鴉畫家把作品畫在畫布上,放在展廳內標價出售。結果,展覽遭到了評論家們的蔑視和排斥。那些畫商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:只有那些畫在公寓的墻上或者地鐵車廂外的作品才是真正的涂鴉。無論如何,涂鴉具有無法抹去的草根本性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班克西的立場是意味深長的昭示。保持獨立的個體姿態,演繹逾矩的可能性,這正是此類民間藝術家的價值所在。盡管可能不完美,甚至偶爾會因逾矩而受懲罰,但他們卻演繹了“道并行而不相悖”的可能性。事實上,反叛從來不是反叛者的目標,多元共生才是他們的理想。恰如中國古人所言,真正理想的狀態乃“萬物并育而不相害”。經過無數的爭斗,目睹了血流漂杵的恐怖場面,人類終于認識到了多元主義的價值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涂鴉文化的命運本身就是一部啟示錄。

在巴黎的蓬皮杜文化中心,涂鴉作品占據了左側建筑墻壁的一半面積,另一半則留給了商業廣告。它怪誕的風格與附近的教堂、咖啡館、藝術中心形成了鮮明的對照,但異質共生的多元景象讓人體悟到了自由的真諦。事實上,無論是網絡文學,還是涂鴉藝術,都是社會心理的風向標。由它們處境的變化,我們可以看到人類正在擴大的胸懷。只要這個趨勢延續下去,我們就和希望同在。

(作者為深圳大學文學院教授)

(原載上海《社會觀察》2015年第1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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